返回第0434章 醉玉,天终于放晴了(1 / 2)清风辰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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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放晴了。

但不是那种一下子全晴的晴。是阴天里裂开一条缝,阳光挤出来一缕,照在瓦片上,黄澄澄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煎了个蛋。楼望和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原石,翻来覆去地看。那石头灰扑扑的,表皮粗糙,坑坑洼洼,扔在路边都没人捡。但他已经看了一炷香了。

沈清鸢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看了他一眼,把粥放在石桌上,说:“看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出来。”楼望和把石头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皮太厚。透玉瞳也只能看到里面一团绿,但到底是什么绿,看不清。”

“看不清就别看了。粥要凉了。”

“粥凉了可以热。这块石头要是错过了——”他没说完,又把石头拿起来了。

沈清鸢叹了口气,坐下来自己喝粥。她喝粥的样子很斯文,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楼望和喝粥是呼噜呼噜的,三两口就见了底。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像头牛。”

“牛?”

“埋头苦干的牛。看见一块石头就挪不动步。”

楼望和也笑了。他把石头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条裂缝里挤出来的光。那光照在院墙的爬山虎上,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墙的碎玉。

“你说——”他忽然开口,“夜沧澜现在在干什么?”

“喝茶吧。”沈清鸢说。

“喝茶?”

“你端了他三个作坊,他不喝茶还能干什么?难道跑到大街上喊‘楼望和我跟你拼了’?”沈清鸢放下勺子,“他不是那种人。他是那种喝了茶,然后把茶杯慢慢放在桌上,说‘动手吧’的人。”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说得对。夜沧澜这个人,从第一次交手到现在,从来没有急过。他像一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要害上。上次是注胶玉。下次是什么?没人知道。

“我也喝茶。”楼望和忽然站起来。

“你去哪儿?”

“去找人喝茶。”

---

楼望和要找的人叫秦九真。

秦九真不在家。他的伙计说他去了城西的玉石市场,说是有一批新到的原石要看看。楼望和赶到市场的时候,秦九真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乌沙,对着太阳照。他照得很认真,连楼望和走到他身后都没发觉。

“这块石头,皮子不对。”秦九真自言自语,“松花太浮,像是后抹上去的。”

“不是像。就是。”楼望和说。

秦九真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看见是楼望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找你喝茶。”

“喝茶?”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楼大少爷专门跑来找我喝茶?上次你说‘找你喝酒’,结果是去打注胶玉作坊。上上次你说‘找你聊聊’,结果是去抄黑石盟的暗桩。这次说喝茶——”

“这次真是喝茶。”

秦九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石头还给摊主,说:“走。”

他们找了一家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楼下是玉石市场,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有人赌涨了,举着切开的石头满市场跑,喊着“涨了涨了老子涨了”;有人赌垮了,蹲在墙角一声不吭,脸白得像纸。楼上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沸水里舒展的声音。

楼望和给秦九真倒了一杯茶。秦九真端起来闻了闻,放下,没喝。

“你有事。”秦九真说。

“嗯。”

“大事?”

“不算大。也不算小。”

“说说。”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不是普通的玉。是那块从杜掌柜后院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原石。秦九真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的表皮已经被打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一团墨绿色的玉肉。那绿很深,深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玉?”秦九真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九真吃了一惊。楼望和是赌石神龙,透玉瞳号称能看穿天下万石,连他都不知道的玉——秦九真又把石头拿起来仔细看。这一看,他看出了一点门道。那玉的绿色里,有一丝一丝的纹路,不是裂纹,也不是石纹,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纹理,像是活的,在某些角度下会隐隐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玉。”秦九真放下石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弄来的?”

楼望和把杜掌柜的事说了一遍。秦九真听完,沉默了很久。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又有人赌涨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但楼上这两个人,谁都没有往下面看一眼。

“黑石盟在做假玉,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秦九真慢慢地说,“但他们为什么要往假玉里掺这种石头?这种石头,看起来不是凡品。掺在假玉里,岂不是浪费?”

“不是掺。”楼望和说,“是混进去的。杜掌柜说,那批原料里只混了这么一块。送货的人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秦九真摇头,“黑石盟做事,从来不会弄错。”

“那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如果真有人故意把这块石头放进假玉原料里,那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是帮楼望和,还是给黑石盟挖坑?

“你有没有想过——”秦九真忽然说,“这块石头,可能跟龙渊玉母有关?”

楼望和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想过。只是没有说。龙渊玉母的能量可以影响周围的玉质,圣殿崩塌之后,那些被玉母能量浸润过的石头散落四方,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谁也找不到它们。但如果这块石头就是其中之一——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黑石盟也在找这种石头——”

“他们就不是在做假玉。”楼望和接过话头,“他们是用假玉作坊做掩护,在暗中收集玉母碎石。”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假玉作坊遍布东南亚,规模不大,不引人注目。用这些作坊做幌子,暗地里搜罗玉母碎片——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如果不是杜掌柜贪心,藏了这么一块,楼望和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要查。”秦九真站起来。

“坐下。”楼望和按住他,“查是要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真是来找你喝茶的。”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他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哪里搞不懂?”

“你明明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楼望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微苦,但回甘绵长。

“你知道我爹教过我什么?”他说。

“什么?”

“‘越是大事,越要慢慢来。心急了,手就抖。手抖了,眼就不准。眼不准,就别赌石了,回家种地去。’”

秦九真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也是凉的。

“你爹是个明白人。”他说。

“是啊。明白人。”楼望和看着窗外,“明白人往往活得最累。”

---

喝完茶,秦九真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块玉带走了,说是要找一位老玉匠看看,那老玉匠活了九十多岁,见过的玉比人还多,也许能认出这块石头的来历。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市场要收了。夕阳从窗户里斜照进来,照在空了的茶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又要了一壶茶。伙计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一个人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什么也没干。

楼望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小就是这样,想事的时候就要一个人待着。小时候在楼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对着一屋子原石发呆。楼和应找他的时候,总是骂他“痴仔”。后来他有了透玉瞳,看石头不费劲了,但这个毛病没改。看到一块石头,就要翻来覆去地想。看到一个人,也要翻来覆去地想。

他在想夜沧澜。

夜沧澜这个人,像一块裹着厚皮的石头。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做事有章法,但章法里藏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他用假玉作坊收集玉母碎片,这件事透着古怪——玉母碎片虽然珍贵,但散落四方的不过是一些残渣,能有多大用处?除非——除非他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把碎片拼回去。或者,激活它们。

楼望和握紧了茶杯。他想起了圣殿里的那一幕——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镜中黑光撞向龙渊玉母,玉母发出一声嗡鸣,那声音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像是母亲在呼唤走失的孩子。

“玉母碎片——”他喃喃自语,“它在召唤它们。”

“谁在召唤谁?”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楼望和抬头,看见沈清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青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像是刚从街上回来。

“你怎么来了?”

“天黑了。你没回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包桂花糕。“路上看到,顺手买的。”

楼望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发腻。

“太甜了。”

“甜才好。”沈清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甜的东西让人心情好。”

“你心情不好?”

“你心情才不好。”她看着他,“说吧。你跟秦九真说了什么?”

楼望和把玉母碎片的事告诉了她。沈清鸢听完,没有像秦九真那样跳起来,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不吃,也不放下。

“所以,夜沧澜的假玉作坊——”她慢慢地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嗯。”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东西。”

“嗯。”

“那块玉母碎片是杜掌柜意外截下来的。也就是说,黑石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有这块碎片。”

“对。”

沈清鸢放下桂花糕,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我们要快。”

“快什么?”

“在他们发现之前,先把其他碎片找到。”

楼望和摇头。

“晚了。”

“为什么?”

“你想想——杜掌柜被抓的事,已经过了三天。他的作坊被端,其他两个作坊也被端。夜沧澜会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夜沧澜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丢了三个作坊,丢了一批碎片,丢了杜掌柜这条线。他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楼家现在有多少家分号?”

“东南沿海一带,三十二家。加上缅甸和滇西的,一共四十七家。”

“人手呢?”

“护卫六百。玉匠二百。掌柜和伙计加起来,大概一千人出头。”

“够吗?”

楼望和没有回答。够吗?对付一般的人,够了。但对付夜沧澜——他不知道。夜沧澜的手上还有多少假玉作坊?还有多少邪玉傀儡?那面伪透玉镜碎没碎?他什么都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他知己,但不知彼。

“不够也得够。”他说。

---

傍晚时分,两人离开茶馆,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地上也点了一片星星。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吆喝声拖得很长:“馄——饨——热乎的——”香味跟着声音一道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沈清鸢停下脚步。

“吃一碗?”

“不饿。”

“我饿。”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笑了。这女人从来不跟他客气。他们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浮在汤里像一朵一朵白云。沈清鸢吃得很慢,一个馄饨分三口。楼望和还是老样子,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

摊主是个老头,白胡子,驼背,脸上满是皱纹。他一边包馄饨一边看他们,眯着眼睛笑。

“小两口吵架了?”

沈清鸢差点呛着:“不是——”

“不是吵架就好。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跟我家老婆子吵了四十年,现在她不在了,我倒想找个人吵,找不到了。”老头说着,自己笑了。笑得很淡,像他锅里的汤,清清亮亮的,没什么油水,但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楼望和放下筷子,看着老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很稳,包馄饨的时候手指翻飞,一个馄饨出来,大小均匀,褶子整齐。这样的手,年轻时一定做过精细活。

“老人家,您这手——”楼望和忽然说,“以前做过玉?”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包馄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年轻人好眼力。做过几年。后来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了?”

“眼睛不行了。”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了一辈子石头,看瞎了。现在连馄饨皮都要摸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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