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酒中藏刀 局中有局(1 / 2)墨渊星翎
韩德明请客,从来不在自己的府里。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请客要在别人的地盘。
说话要在嘈杂的地方。
办见不得光的事,要在最亮的灯底下。
所以他把宴设在了定州城南的醉仙楼。
那是定州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高,临街而建。
楼下是车马喧嚣的南门大街。
楼上是能看见整条街的雅间。
越热闹的地方,越没有人注意你在说什么。
他挑了三楼最里面的雅间。
推开窗,就能看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窗是雕花的,糊着青色的窗纸。
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洞,漏进一线细细的光。
正照在桌面上那碟酱牛肉上。
牛肉切得飞薄,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半透明光泽,像一片片风干的花瓣。
韩德明坐在主位上。
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没有喝,只是坐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壳吐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
一声高一声低,混在风里。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这一半,是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永远带着笑容的脸。
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数台阶。
韩德明没有抬头。
只是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的一声咬碎。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文远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扇子是竹骨的,旧了,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色已经淡了。
他看着韩德明。
韩德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摆满酒菜的桌子,互相看着。
一个笑眯眯的,一个面无表情。
“陈先生,请坐。”
韩德明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陈文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把折扇放在桌上。
韩德明拿起酒壶,替他倒了一杯酒。
酒液落在杯子里,声音很轻,很脆。
“陈先生,这是我从燕京带回来的好酒,存了五年了。你尝尝。”
陈文远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酒很香,浓烈得冲人脑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韩德明。
“韩将军,你请我来,不是为了喝酒吧。”
韩德明笑了,笑声又尖又细。
“陈先生快人快语,我喜欢。”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
“陈先生,你在完颜将军身边,待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
韩德明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液。
“三年,不短了。三年里,你替他出了多少主意,救了他多少次命,他心里应该有数。”
“可他是怎么对你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他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你知道吗?”
陈文远端着酒杯,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韩德明看见了。
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
“看来你知道。你不但知道,你还知道那个眼线是谁。”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院子里那个扫地的老仆,姓孙的那个,跟了你两年了。他是完颜泰的人。”
陈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
韩德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你知道?你知道,还留着他?”
陈文远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着韩德明,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韩将军,你在我身边,也安插了眼线吧。”
雅间里忽然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瓦片的沙沙声。
静得能听见楼下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
静得能听见韩德明喉咙里那口还没有咽下去的酒,咕咚一声,滚进了胃里。
韩德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可那笑容已经死了。
像一朵被折下来的花,还红着,还香着,可根已经断了。
“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那么细,可那尖里面,多了一丝冷。
陈文远拿起折扇,展开。
扇面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淡淡的,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
他轻轻地摇了摇。
“韩将军,你在定州城里开了三家赌坊,两家当铺,一家酒楼。”
“你的眼线,就藏在这些地方。”
“你让他们盯着完颜将军,盯着我,盯着每一个你觉得需要盯着的人。”
“你把这些情报,写成一封一封信,送给燕京的金国皇帝。”
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韩将军,你在金国皇帝面前,是怎么说我的?”
“说我是汉人,不可信?说我是武松的旧部,随时会反?还是说我和完颜将军走得太近,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韩德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像一块被霜打过的猪肉。
他端在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团湿痕。
他放下杯子,看着陈文远。
脸上没有了笑容。
眼睛里没有了那些热热闹闹的东西。
只剩下冷冰冰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光。
“陈文远,你查我?”
陈文远没有回答。
只是摇着折扇,看着他。
扇面上那枝梅花,在他手中一开一合,一明一暗。
韩德明忽然笑了。
笑声很大,大得窗纸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痛快。
“陈文远,你查我,我也查你。咱们扯平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陈先生,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问我在金国皇帝面前是怎么说你的。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说。”
陈文远的扇子停住了。
韩德明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液。
“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
“你替金人做事,我也替金人做事。”
“你在完颜泰面前演戏,我也在完颜泰面前演戏。”
“你被他怀疑,我也被他怀疑。”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踩你,就是踩我自己。”
他把酒杯推到陈文远面前。
“陈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试探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寒气。
“完颜泰不是信你,他是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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