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年级的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老师念阿拉伯字母，眼睛瞪得圆圆的。

高年级的孩子在学数学，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黑板上写着公式，耐心地讲题。

还有一间教室在上手工课，女孩子们围在一起，用彩纸折星星，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最后，她们来到一间有十台主机的机房门外。

“学校去年年底才扩建的，张宪兵觉得之前只有一间展厅，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连个正经老师都没有，实在不像样。”

杰米娜和麦晓雯交流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扰到隔壁上课的孩子：“现在好了，有三间新教室，一间图书室，还有一间机房。老师除了地方上援建的志愿者，还有我们从首都请过来的大学生，甚至从哈夫克集团人才库聘请的技术人员，每月也会过来给孩子们上两节信息技术课。”

说到“信息技术”四个字，麦晓雯瞬间来了精神，忍不住往虚掩着房门的机房内望。

杰米娜了然地笑了笑，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崭新的台式电脑整齐地摆着，大部分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一台亮着屏。

一个穿着裁小的哈夫克制服的女孩正坐在电脑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女孩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低低的马尾，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她的侧脸很清秀，嘴角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屏幕上除了查阅的资料外，旁边还开着一个简单编码的窗口，桌角上堆着厚厚的一摞书，既有阿萨拉的高中教材，也有《C语言程序入门》《计算机网络基础》等读物。

“塔拉。”杰米娜轻轻喊了一声。

女孩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杰米娜，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迎过来，亲切地喊了声“杰米娜姐姐”。

她的眼睛很亮，像阿萨拉夜晚的星星，只是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红，嘴角之前被两个男生霸凌磕破的小口子还没完全长好。

当她的目光落在杰米娜身边的麦晓雯身上时，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有怯生，只是礼貌地躬身行礼，同样用“姐姐好”打了招呼。

“没上课么，怎么一个人躲在机房里？”杰米娜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

“我的课都上完了...阿卜杜勒老师说我可以自己过来练代码。”塔拉的声音软软的，却丝毫没有怯意。

杰米娜转头看向麦晓雯，语气里满是骄傲：“这孩子，现在已经自学完了阿萨拉教本里高中的基础课程，她的数学、物理都是满分，不论是毅力还是天赋都让人喜欢。只是，最近有些痴迷计算机，天天泡在这个机房里，赶都赶不走。”

塔拉听不懂杰米娜对麦晓雯说的中文，但是能从她的神情，手指着的课本和电脑，大概看明白她是在对别人夸奖自己。因而，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手指捏了捏衣角。

就在这时，桌上有什么东西突然嗡嗡响了，塔拉连忙从课本下找出压着的智能手机。

只见屏幕上显示【哥哥】。

塔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拿起手机，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点小姑娘的雀跃：“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张宪兵带着笑意的声音。

透过听筒，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麦晓雯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塔拉，今天学习怎么样？机房的新电脑用着还顺手吗？”

“顺手！特别顺手！”塔拉连忙点头，像只献宝的小兔子：“先生，我已经把高中的数学和物理都学完了，阿卜杜勒老师给我出的卷子，我都考了满分！还有，我今天自己写了一段代码！”

“是吗？我们塔拉这么厉害？”张宪兵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你接下来还想学什么？只要你想学，我去给你找最好的教材，最好的老师。”

塔拉的呼吸顿了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却又无比坚定：“先生，我想学信息技术，想学网络安全，我想帮到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张宪兵更温柔的声音：“好，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等过段时间，局势再稳定一点，我就送你去阿萨拉首都的高级学府，那里有全阿萨拉最好的信息技术专业，也有专业的老师。要是你学得好，我还能送你去中国，去欧洲，去世界各地去深造，只要你想学，好不好？”

塔拉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好！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傻丫头，客气什么。”张宪兵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杰米娜是不是在你旁边？我听见她的动静了。”

“嗯！杰米娜姐姐在，还带了一位姐姐过来。”塔拉连忙点头，把手机往杰米娜那边递了递。

杰米娜接过手机，笑着喊了声“指挥官”，听着电话那头的吩咐，时不时点一点头，应几声“是”。

没说两句，她就把手机递向了麦晓雯，眼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麦小姐，我的指挥官找您。”

麦晓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手机。

她听到电话那头张宪兵的声音，还是那副欠兮兮的调子：“哟，骇爪大神，稀客啊——没想到你能来我们这小破镇子，没招待不周吧？”

麦晓雯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张宪兵，你少来这套，明明是你把我绑过来的。”

“嘿嘿，怎么说是‘绑’呢，明明是‘救’。”

“哼。”

“正好你在，帮我个忙。”张宪兵接下来的声音带着点恳求：“这段时间，你有空帮我教一下你眼前的小姑娘呗？她叫塔拉，才十四岁，在十二岁的时候被她爹卖给了人贩子，后来被我救了，现在是我妹妹。她想学计算机，放着你这个骇客大神不用实在是可惜了，劳烦你，就当我欠你个大人情。”

麦晓雯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小姑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抱着一本本看不懂的技术书，泡在暗网的论坛里，一点点啃着代码，没人教，没人带，跌跌撞撞地往前闯，被人骗，被人追杀，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在黑客圈闯出了“骇爪”的名号。

那时候的她，多希望能有一个人能给她指一条路，能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技术该去的地方。

而现在，眼前就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孩子，眼里有着同样的光，同样的倔强，同样对知识的渴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这点小忙不用你欠人情，我先看看这孩子的底子。”

说完，她把手机递还给了塔拉。

张宪兵和塔拉又叮嘱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塔拉握着手机，抬起头，看着麦晓雯，眼睛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像只等着被认领的小猫。

麦晓雯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上，开口问道：“这段代码，是你自己写的？”

“是...是的。”塔拉连忙点头，声音有点抖：“但是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麦晓雯没说话，手指放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翻看着代码的每一行。

她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塔拉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一分钟不到，麦晓雯停下了手，转过头看向她，眼里带着点赞许：“写得不错，新手能写这么长，已经很厉害了。”

塔拉脸上的紧张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开心。

“但是有好几个问题。”麦晓雯话锋一转，指着屏幕上的几行代码，“这里，循环嵌套太多了，会导致程序运行效率变低，还有这里，没有做异常处理，一旦遇到关闭的端口，程序就会直接崩溃...”

她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敲了起来，手指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

塔拉凑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着麦晓雯把那几行冗余的代码删掉，重新写了一段更简洁的循环逻辑，又加了几行异常处理的代码，原本几十行的内容，被她十几行就解决了。

“看懂了吗？”麦晓雯停下手指，转头问她。

塔拉有些费劲地摇了摇头。

“代码不是写得越长越厉害。越简洁，越高效，越不出问题，才是好代码。”麦晓雯看着她，语气认真：“还有，技术本身没有对错，关键是你要用它来做什么。你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但是绝对不能用它去伤害无辜的人，去做坏事，明白吗？”

塔拉郑重地点点头。

“姐姐...”

塔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看着麦晓雯，猛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点颤抖，却无比清晰:“您...您能不能收我做徒弟？我想跟着您学技术！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会给您丢脸，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张宪兵却偷偷告诉塔拉，麦晓雯是个大手子，让塔拉求她，一定要拜她为师。

麦晓雯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收徒弟，当年在暗网论坛上，她也最多只是给人家甩个链接。

可看着眼前这个鞠着躬、身子微微发抖，却不肯直起身的小姑娘，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了张宪兵在电话里说的话，也想起了当年那个跌跌撞撞的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塔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点了点头：“好，我收你做徒弟。”

塔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几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委屈，是开心。

“行了，别哭了。”麦晓雯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既然当了我的徒弟，就得守我的规矩。我想想...第一，不许用技术作恶；第二，不许半途而废；第三，受了欺负，不许自己硬扛着，要告诉我，明白吗？”

“明白！我都记住了！”

塔拉用力点头，把这三句话刻进了心里。

“好，那我现在给你上第一课...”

旁边的杰米娜看着这一幕进展，说了一句自己回行政楼，便退了出去，给她们师徒俩留足了空间。

接下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麦晓雯就坐在机房里，给塔拉讲代码的基础逻辑，讲网络安全的底层原理，讲内网渗透的思路。理论知识很少，实践知识很多，尤其是对哈夫克网络的攻击，差一点就直接上手了。

塔拉学得极快，像是吸不饱水的海绵，没理解的知识可能要多学一会，而只要她理解了，哪怕是麦晓雯只讲一遍的内容，她都能提出自己的见解，连麦晓雯都忍不住惊叹，这孩子的天赋，实在是太惊人了。

等她们从机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把整个阿贝德镇都染成了暖金色。

杰米娜“恰好”也结束了行政楼的工作，看见她们出来，笑着迎了上去，对麦晓雯调侃道：“恭喜麦小姐喜得高徒，也恭喜塔拉，拜到了自己想拜的师父。”

塔拉的脸又红了，躲到了麦晓雯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笑。

麦晓雯轻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那个，学校看完了，没别的事了吧？”

“当然有。”杰米娜仍然是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办公室里有好东西，想请麦小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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